这山那海 | 我的漂流人生

前言

我1988年出生在江西婺源,一年级时回江山老家大峦口上学,三年级去了乡里的寄宿学校,直到高中去江山城里上学。大学在杭州,博士去了荷兰,工作在英国。算起来在一个地方呆过的时间最长也没超过六年,当真是四处漂泊。生活里的人来来往往,有的人精彩,有的人落寞。疫情之下,正好静下来小记生活的一些片段,与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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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故乡

江山人的母亲河须江是钱塘江南源的一条支流,起自闽浙赣交界的仙霞山系。我的故乡叶家洋就座落在须江上游的一个香蕉形状狭长山谷里。河流到这儿转了个弯,冲出一片滩地,经年累月,左岸山脚下地势稍高的地方渐渐有人居住。河流到村尾,两岸青山对峙,又一个转弯奔流而去。靠的这条河流,叶家洋的确风光了些日子,也曾是廿七都区政府所在地。山里的木材、竹子、板栗,都得从门前过,赶集的时候,七里八乡的乡民就顺着这条河,出了峦口、峡口,到了峡里镇上。自此,须江进入坦途,北上,东流,入海。赶集的人路过叶家洋免不得问声好,寒暄一下,买些吃食,天色晚了就在村里歇下。叶家洋村头修了一座桥,连着河对岸的公路,桥的这头有一条石子路从村头走到村尾,我的家便是在村尾,背山面水,戏言是“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村尾有一座老佛厅,这是一幢前后三进的建筑,从河边到山脚依次是戏台、天井和佛殿。说是佛厅,其实并没有佛像供着。听父亲说,这一地区的大庙会把佛像在七里八乡轮流供奉。我们叶家洋的老佛厅每年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会轮着。这时候村里会请人来唱戏,多是越剧和婺剧。那可是热闹的很,山上的村民,附近的百姓都会来看戏。到我上学的时候早就没有佛像供奉了,戏台还是在的。戏台是木头做的,当真是雕栏画柱,依稀记得戏台的顶上是漆画八仙过海。当然是没人唱戏了,年末的时候老师会组织孩子们排个汇演,演个大头娃娃之类的。偶尔也会有露天电影在戏台上放。村民们拿着小板凳坐天井里看电影。佛殿分左右三间,中厅空旷,原本是供佛的。我们小学一、二年级的教室就在左边偏厅,右边偏厅则是承包给了茶叶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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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的大桥,因为上游修了水库,石头河滩已经堆满淤泥长满了杂草。岸边只剩几户人家。

故乡的春天来的很快,过了惊蛰,一阵春雨伴着雷声,茶树就该抽芽了。山里人靠山吃山,春天是采茶的季节。江山产的主要是绿牡丹和白毛尖,也有碧螺春。茶叶制作颇为辛苦。茶山陡峭,得先从茶树上采了嫩芽,清明前后最佳,彼时春寒未散,又多落雨,湿湿搭搭,实在不是很愉快的体验。采了青茶,先得晒一晒,到叶子上的水分差不多蒸发了,可以下锅炒。不同的茶叶做法不一样,好的茶农凭一双手就能炒出碧螺春。青茶下锅一直沿顺时针方向揉制青茶,等茶叶差不多卷曲成型(海螺母状),就可以取出放在茶簸上用炭火烤。灶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大人的脸上是收获的喜悦,茶香浓郁,从村头飘到村尾。清明时节正是吃清明果的时候。我们山里的清明果和杭嘉湖平原的甜馅儿青团又不一样。从田间地头采摘新鲜的艾草,煮过之后和在熟的糯米里,捣成面团。艾草纤维仍在,所以清明果口感比较粗砺,不似青团柔和。山里人喜欢用新鲜的竹笋和酸菜一起炒馅儿,清明果可蒸可煮,实在是美味。

立夏的时候我们会做“立夏羹”。这是一种汤食,半熟的大米捣成饭团,拌入豌豆肉丁豆腐干笋子,捏成片状,放入热水中煮熟,数来已经有十多年没尝过“立夏羹”的味道了。过了立夏,梅雨季节就开始了,河道里洪水涨落,冲刷的南岸的石头滩干干净净。出梅的时候,山上的杨梅就该红了,村里栽有两种杨梅,小而甜的称作荸荠红,大而微酸的称作东魁。叶家洋的杨梅集市远近闻名,村民在村头的桥上摆上新鲜采摘的杨梅,常有外乡人驱车来买。吃完端午的粽子,夏天是真的到了,这可是小孩子最喜欢的季节。可以在河里游泳,可以在河边荡柳树,这可不是普通荡秋千,而是从一棵柳树上荡到另一棵树上。印象最深的还是抓鱼。夏天酷热,小鱼就会躲在石头底下纳凉,有一种鱼会巴在石头上像是个壁虎。小时候我常常和姐姐一起,一人搬石头,另一人就拿水桶接着然后把鱼刮进桶里。到了晚上就和大人一起去石滩上消暑。梅雨时节的洪水冲刷的石头滩干干净净,平整出一块放上草席一觉睡到天亮,满天的星星挂在夜幕上,山峰四合,框出夏夜的梦。夏天于大人而言是忙碌的,地里的瓜果蔬菜已经收了好几茬,收了田里的夏粮种秋稻,或者是种上玉米和大豆。

九九重阳,照村里的规矩是要打糍粑的。糯米捣成面团,裹上混了白糖的碎芝麻。美味真是美味,可捣糯米的手臂是真累阿。桔子红了的时候,秋天就到了。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河边的石头滩。刚打下的稻子,山上收的板栗,打油的茶籽儿,包粽子的箬叶,蕃薯片还有梅干菜,都得晒在石头滩上。还有山上打来的柴禾,捆成一堆堆的也放在石滩上晾晒。这也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捉迷藏的时候往那柴堆里一躲,保管很难找着。中元节的时候孩子们会玩一种叫“茄灯”的游戏。要挑一根长的粗壮的茄子,上面插满香,拿绳子拴在木棍上。小孩子呢就提着茄灯走街串巷,玩到香燃尽为止。

小时候的冬天很冷,屋檐下总是挂着长长的冰棱,我们江山人管它叫“胡塔丁”。吃罢早饭,老老小小都会拿上凳子,提着“火蔥”到石头滩上晒太阳。“火蔥”是一种小炉子,拿竹篾织成一个带提手的小篮子,放上陶盘,装上炉火,然后盖一个铁丝编的盖子,就可以烤火了。一个个日头晒过去,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了。我们山里有几种年货是必备的,做豆腐、蒸米糕、炸油花、炸薯花。做豆腐最费时间,先得把黄豆泡发,然后拿石磨磨碎,基本上每家都有个小石磨,拿手推的那种。磨出来的浆水得沥出豆渣,然后把清浆放入锅中煮一煮,加上点明矾浆水就会慢慢凝固成豆腐脑的模样。这时候妈妈会盛出一碗热乎的豆腐脑,放上白糖。山里的孩子一年也就一两次能吃上豆腐脑,印象最是深刻。凝固的浆水放置在四四方方的豆腐屉里放上一晚上,豆腐就差不多成型了。做好的豆腐呢还要炸油豆腐(我们那儿叫豆腐圆)做豆腐干还有腐乳等等。蒸米糕比做豆腐要简单些。就是米粉和着芝麻花生莲子白糖等等,放到蒸屉上蒸,熟透后切成片状。然后就是炸薯花,需要先将红薯去皮焖熟,掺入碾碎的糯米粉、黄豆粉,经揉透蒸熟擀平成薄片,再切成小块剪捏成花瓣状,很费些功夫。这些都是过年待客的食物,准备年货是很忙碌的,主妇们都要忙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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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尾的佛厅,视角为戏台往佛殿方向。

三年级开始我就去乡里的小学上学了,那是1996年的秋天。自那以后与故乡渐行渐远。听父亲说国家政策好,村里的百姓大多都通过“下山脱贫”的政策搬到镇上去了,叶家洋只剩下几户人家,故乡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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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养的求学之路

我的小学一二年级是在村里的老佛厅上的,所有学生共享一个教室,只有一个老师,语文、数学、画画、音乐全都教。一年级的孩子做完作业还能蹭二年级的课。孩子的娱乐主要是跳橡皮筋和打弹珠,女孩子跳皮筋,男孩子趴泥地上打弹珠。三年级时我转到大峦口乡里住校,度过了小学和初中生涯。这里大概是峡口水库的上游边界,初中学校在半山腰,小学校园则是在山谷,边上还有条小溪。从叶家洋走路去乡里得近1个小时。星期天下午背着米和菜走路去学校,星期五下午放学走路回来。山路沿着须江而建,弯弯绕绕,目之所及都是大山。走在路上总是会想起老师激励我们的口号:走出大山。

乡下不比城里,没什么学习的压力,辅导课什么的根本没有,连辅导教材也买不到,就剩下玩了。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也没什么设施,整个学校就两张水泥的乒乓球台。每局一个球,上去发球,对面没接着,你赢了,对面接着了,你就输了,导致大家苦练发球技术。多年以后我还能靠着发球技术和尼日利亚小哥过过招。除此之外最常玩的就是猫捉老鼠,绕着操场疯跑。做的梦都是在操场上跑啊跑,张开双手跑着跑着就飞上天空了。元旦文艺汇演、六一儿童节都是有的,还有就是看露天电影。一般是在半山腰的初中学校操场。我们小学生就俩俩抬着板凳,走过一条大斜坡的马路。电影放的是大话西游之仙履奇缘。电影是没看懂,只记得片头紫霞仙子乘舟穿过芦苇荡很美,紫霞仙子很漂亮,黑山老妖好可怕,唐僧实在是啰嗦,还有上坡路上看到的漫天云霞。

小学学了点啥实在是没记着。倒是对每周一次的劳动课印象最深刻。有时候去学校边上锯木厂搬废料,给学校的锅炉房搬柴火。学校要盖新教学楼,去小河里挑沙子。最频繁的还是去采茶叶。早上出发,整个学校的学生一起走上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到茶山采茶,带上点糕点零食,傍晚回来,别提多开心了。采得多有奖励,采得少也没人说,山上花草树木繁盛,各种野果,男同学总是到处窜,采不了多少,女同学性子安静,往往得到奖励的都是女同学。那茶山上也没食堂,中午总得吃饭吧。这时候我们就很羡慕高年级的学长。他们骑自行车,一趟一趟从学校锅炉房把我们早上准备好的饭盒运到茶山上,然后就着家里带的咸菜吃。老家叶家洋就有茶山,偶尔学校也组织去叶家洋采茶。那我可开心了,午饭晚饭,爸妈都会给我们准备好。豆腐干炒蒜叶,也不是什么大菜,放锅里热着,但就是很好吃。

上了初中,开始学英语了,老师教的英式英语,那是真难。也没什么辅导书,老师从镇上买一本新概念英语,班上五六个人传着看。老师们想着法子给学生准备习题,用刻纸自己写卷子自己刷,还记得蓝色的油墨,很香。英语老师常常和我们说她的见闻,说她作为浙江姑娘嫁到江苏,新婚之后一大早得提着热水壶茶杯,见着一个长辈就给倒茶,然后收红包。说她去了南京,到了雨花台烈士纪念馆,然后掏出个石头说这就是雨花石,我们看了觉得和河道里的鹅卵石也没啥区别。英语老师也和我们说些生活常识,什么“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什么“早上地造雾,放心洗衣裤”。英语老师很善良,看我们乡下孩子营养不良,让我们带上家里的蔬菜,然后她就买点肉,给我们加餐,通常是星期天晚上。

2002年我们中考,那时候学校的教育挺有趣的,上英语课可以坐着听课,可以趴着听课,中考的复习也不必坐在教室,而是在操场周围的树林里寻一个干净的地方,背书、看题,或者互相问问题。夏天我们去镇上参加中考,住在镇上的一家招待所。对于考试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只记得很热,招待所室外有个水龙头,晚上大家排着队冲凉,招待所还有个花圃,第一次见着含羞草的我们很是惊奇。那一年是韩日世界杯,考完之后全班人坐大巴车回校,看球赛、吃西瓜、唱歌,很遥远的回忆了,但仿佛就在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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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中学旧址。

我运气比较好,考进了江山最好的高中。中考之后的暑假父亲带我去江中,老江中是在市政府边上。因为是暑假,大门锁着没能进去,透过栏杆,看到教学楼前的雕像,教学楼边上盛开的木棉觉得江中真是漂亮。校园角落里还有两棵银杏树,到了秋天,银杏黄了,语文老师都给我们布置随笔。

江中的老师教学优秀、关爱学生自然是无须赘言,只说说老师们生活中风趣的一面。我的班主任是姜军老师,他喜欢我们叫他主任,可是我们都叫他军哥,我还是喊他军哥吧。军哥认真勤勉且虚心,有些问题甚至会向学生求教。最难得的是军哥的态度,有同学觉得老师的字不好看。于是有次午休,我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敲门进去,军哥桌子上放着字帖还有临了一半的练习纸,空气里是风油精的味道,风扇呼呼的转。后来我看到李安的一段采访,说他作为父亲并不天然就可以得到孩子的尊重,而是要去努力争取,我想军哥是真正赢得了我们学生的尊重。物理老师是韦一江老师,初次见面很有趣。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韦一江三个字,然后说“韦小宝的韦”,于是物理老师就成了学生口中的“小宝”。语文老师比较随性,朗诵极为出色,上课说到高兴的时候会给我们唱歌,他唱的橄榄树印象深刻。生物老师很亲切,食堂打饭有教师专窗,但生物老师一直和学生们一起排队。英语老师可能是刚大学毕业不久,年纪并不比我们大多少,所以和学生很亲近。因为名讳有个春字,我们都喊她spring老师。到了高中,我学的最差的还是英语。初中读了三年的英式英语,结果到了高中变成了美式英语,内心是崩溃的。有一次我后排的同学借我的读者杂志,在英语课上看,被spring老师抓到了。于是老师罚她和我都去听写英语加写作文。那时候的我不太理解,凭什么,我又没看。后来spring老师才和我说,是我偏科严重,得想办法把英语补上去,正好找个理由让我补英语。现在想来真是得好好谢谢spring老师。

2005年高考,我考上了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大学生活很快活,杭州是座美丽的城市,学业也没什么压力,每天就是上课,打篮球、玩游戏,参加学校的各种社团。但大学的时光也很迷茫,之前的人生都有明确的目的,学习考试就完了,但大学不会再有人和你说你该做什么。开学第一课就是竺可桢校长的两个问题,到大学里来干什么,毕业了到社会上要做什么样的人。在杭州的六年里,有很多快乐的时光,学了很多知识,交了许多朋友,但对于这两个问题,我一直没有答案。时间来到了2011年,我得到一个赴荷兰读博士的机会,那年9月,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学长辉哥,帮我叫了一辆出租车,父亲母亲也从老家过来送我。出租车载着爸、妈、我还有两箱行李,把我们送到了萧山国际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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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大学毕业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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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在北京八达岭长城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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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往事

十年后的今天我还能记得我刚到荷兰的那个晚上。下了飞机,坐上火车,中间在一个叫zwolle的地方转车。第一趟车的洗手间外面有个姑娘盘腿坐在地上,一头金发,捧着本书在看。坐第二趟火车时,我用蹩脚的英语向边上的人借手机,我要通知我的房东什么时间到。房东叫上了她的邻居,一个中国学者,一起来火车站来接我。她还带上了她的三只小狗。这是一个荷兰、德国边境的城市,骑车去德国也就是三十分钟左右。

我和房东住在一个三层楼的房子里。房东是个老太太,六十岁年纪,长得高大,能有一米七五,胖胖的,也是一头金发。老太太离异独居,儿女都长大了,带着三只狗。老太太的一生也比较传奇,出生富贵之家,从小接受可以说是贵族教育。不爱诗书礼乐,就爱骑马,年轻时是个马术师,英姿飒爽。后来成家,遇人不淑,三次婚姻都以离异告终。离婚之后还要养两个孩子,生活艰辛,干过很多工作。比如刷盘子、超市售货员、卡车司机等。五十岁的时候学了电脑,去学校做了秘书。老太太还是个训狗师。她家的三只狗狗都拿过追踪赛事的冠军,训狗技术渐渐打出了名声。不仅前来配种的络绎不绝,请老太太帮忙训狗的也很多。夏天最开心的事莫过于下班以后和老太太去森林里训狗。老太太会预先用鹿肉设计一个追踪路线,然后小狗必须准确的找到隐藏的鹿肉。荷兰没有高山,最大的障碍就是一些湖泊、池塘和溪流。夏天的森林里草木葱茏,跟着小狗瞎跑。运气好的时候能够遇到鹿群。小狗撵着鹿群在后面跑,夕阳晒在高高跃起的鹿角上,美极了。逛个两小时,然后去吃冰激凌。老太太和店主是熟人了,说些俏皮话,要一个香草口味的,再要一个坚果口味的。我俩坐在店外的木椅上吃冰激凌,十来分钟的时间,天渐渐暗了下来,晚上十点多,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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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房东和友人冬日遛狗。

荷兰的文化冲击是全方位的。其一是语言。荷兰人在一块当然讲荷兰语,甚至有国际同事在的时候,他们偶尔也还是会讲荷兰语。我通常会跟他们开玩笑,在他们说荷兰语的时候说‘yeah, it’s true’。荷兰人的英语当然很好,可是我的英语很烂啊 ,通常是说着说着我就有点懵了。其二是食物。荷兰人爱吃土豆,土豆泥、土豆条、烤土豆,吃啥菜都配土豆。他们还喜欢吃奶酪。周六镇中心会有一个露天市场。最受欢迎的两个店,有一个就是奶酪店,品种之繁复,样式之奇特,令人叹为观止,奶酪能做成轮胎那么大!另一个受欢迎的就是鱼摊,有卖炸鱼的,也有卖鲱鱼的。吃鲱鱼的姿势简直神奇,新鲜的鲱鱼沾点洋葱碎直接放嘴里吃了,你还别说,味道真不错。但荷兰拿的出手的食物也就这些了。简简单单的番茄汤在学校的食堂里都能冠以“奢侈汤”的名号。其三是荷兰人的性格。荷兰人性格一是直率,有什么事从来不藏着,心情全写在脸上。师生之间,同事之间的沟通从来都是有一说一,什么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觉得你这个看法不对,直接说。他们甚至能够做到两个人同时说还能听懂对方的意见。我的好朋友Tjerk在带学生去印尼暑期实习时提醒学生,你们问问题可以,不要让印尼的老师太难堪。荷兰人爱表达意见,这在他们的党派里可以看出来。1700万人口的小国家大大小小的党派有100多个。选举的时候可愁死人,光候选人介绍都能有一本书了。荷兰人其二的性格就是抠门了。没办法,重商主义嘛。要问商店里荷兰人最喜欢的区域是啥,那准是打折区没跑。我的导师皮特曾经和我开玩笑,问我知不知道他最喜欢的食物,我说苹果?他说是免费食物。我的房东呢最喜欢逛的是慈善店,其实就是二手店,只不过营业所得全部捐给慈善机构。我们一群荷兰人去纽约开会的时候还闹了个笑话。大家去一家餐馆吃饭,服务员一下就猜出来我们是荷兰来的。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欧洲也就荷兰人每次给小费按最少的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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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同事参加越野接力跑。

大家对荷兰的印象肯定离不开这几个元素。一个是自行车,经常能在路上看到荷兰爸爸或者荷兰妈妈穿的西装革履,骑个自行车,前面带个娃,后面带个娃。一个是橙色,荷兰皇室姓orange,音译成奥兰治,其实就是橙色的意思。还有一个是郁金香。郁金香可以说是荷兰的国花,不过郁金香原产地可不是荷兰,而是土耳其。那为什么土耳其的花会成为荷兰的国花呢。这就不得不说一说荷兰的航海以及海洋技术了。荷兰早在16世纪就是海上强国,有“海上马车夫”的名号。荷兰是著名的低地之国,四分之一的国土都在海平面以下。所以荷兰在海洋动力学、海洋工程学方面一直是世界领先的。这也是我来荷兰读博士所修的专业。

说了这许多快乐的事,也得说一些痛苦的。我的博士研究是台风增水。导师的要求是从零开始自己编程。我因为语言的问题一开始遇到很多挫折,也闹了不少笑话。有一次导师要我去旁听一个硕士的课程。我以为旁听嘛,作业就不用做了,结果轮到我作报告了,我说我没做啊。荷兰人,之前说了,那心情全写在脸上。看到他满脸的失望,我真是无地自容。我很感谢我的导师,他教会了我如何科学系统严谨的研究问题。他的办公室就在我办公室对面,总是第一时间的为我答疑解惑。他鼓励我表达自己的观点,从来都是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我。我得以锻炼认真、坦诚、自信、坚定的科研态度。四年以后我完成了博士的学业,得到英国诺丁汉大学的一个研究职位,至今仍在英国从事海洋动力学相关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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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答辩与答辩委员会合影。

4

 旅居英国

2016年我来到诺丁汉大学,学校边上有个小镇,叫蜜蜂镇。蜜蜂镇的南边有一条路,叫萨尔兹堡路。76号是街拐角的一间两层楼房子。房子里有六个卧室,两个卫生间,一个很大的客厅和厨房,还有一个后花园。屋子里住了四个马拉西亚华人,一个罗马尼亚人,还有我,一个中国人。马来西亚华人的好处是你什么都可以和他们说,不必担心伤害到他们的自尊,也没有嫉妒或者仇视的情绪。他们的中文都说的不错,从小在中文学校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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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镇街景。

住在我边上卧室的小伙子叫苏俊彦,戴个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马来西亚公职人员大多是马来人,不会发俊的音,所以注册他名字的时候就写成了chunyen。大家都管他叫春。那天我到诺丁汉已经是半夜一点了,英国的四月还是很冷,下着雨。我敲了76号的门,春开了门跟我握手,“你好!我叫春”。马来西亚人的名字真的是怪怪的。屋里另一个男生的名字叫AC,还有一个马来姑娘叫素。我一听就明白了,一个么B不知道哪儿去了, 一个么已然是出家人。素有一张很有特点的脸,正着看侧着看都像是月亮,不是满月,而是下弦月 。还有个姑娘叫子旻,不过我们都管她叫小明。小明不只名字是笑话里的常客,人也是很开朗有趣。她的地位很快被我给抢了。因为我每天都跟他们讲一个冷笑话。比如说我爸爸有只猫,他很喜欢,后来猫死了,我爸很伤心,然后把猫煮了吃了。又或者说小白兔和胡萝卜汁儿的故事。这为我得了个外号:小白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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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为我过生日,我叫小白博士。

76号的时光是很快活的。我们常常在一起玩游戏,dota、fifa之类的,或者一起玩狼人杀。也会一起去体育馆打壁球。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去后院烧烤。当然最开心的还是一起追剧,每周一晚上等《权力的游戏》更新,还有看《琅琊榜》,天晓得为什么国内电视剧在马来西亚这么受欢迎。对了,春还特别喜欢建党、建国、建军三部曲,真是一颗红心好少年。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在八卦。AC当然是一直在寻找他那遗失的B,他对自己的长相真是有莫名的自信,总是怀疑坐他右后方的女孩喜欢他,我们会一起讨论表白的方案,还有一些追女孩子的手段,哈哈。素呢谈了个马来亚的男朋友,一直担心不被家人认可。春真是一个不错的男生,喜欢做蛋糕,喜欢做抹茶奶昔,还喜欢咖啡拉花,学习工作都很棒,独独在感情这件事上束手束脚。每每遇到心仪的姑娘,总是瞻前顾后,还美其名曰是在玩欲擒故纵,总是以收到好人卡告终。

聊到开心的时候,他们总会说wanlaoei,是马来语,大意是“我的天哪”。他们骂人的词汇也是很清奇,‘qiukada’,臭青蛙的意思,哈哈,不知道福建的朋友有没有这样的说法。AC有一阵受春的蛊惑,总喜欢用闽南语说“夭寿(yousiugia)”,后来他妈来英国看他,听到他说,把他好一顿骂。他们虽然中文说的好,但对于我们的一些流行词汇觉得很奇怪。春就觉得“干啥”很好玩,总是用不标准的“gan xia 啊你”跟我打招呼,然后自己笑半天。子旻和素则不太清楚“傻白甜”和“绿茶婊”之类词的意思。

旅行的意义大概就是行万里路,认识一下世界各地的朋友。AC他们很快毕业了,只有春在英国找到工作留下来了,其他人都回了马来西亚。我们在8月份搬走了,关上76号的门,老房子还是静静的立在街的拐角,而我短暂的76号时光已经封装存档了。

人生这段旅程,我才走了一小段,寸功未立,不敢分享人生经验,以免贻笑大方。幸运的是一路上家人,师长,朋友都很包容,让我可以做喜欢的事。祝福大家找到自己喜欢并能坚持的事业,找到内心的平静,从容的面对这个嘈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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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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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龙:江山市原大峦口乡叶家洋村人,荷兰特文特大学海洋动力学博士,2016年至今在英国诺丁汉大学从事海洋动力学相关研究工作,对分子动力学和太阳能利用也有涉及,欢迎感兴趣的朋友联系交流。

来源:山海鲸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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