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茬

赶茬

父亲坐在堂屋的门墩上,屋檐下悬挂着落满灰尘的耕犁,他偶尔抬头扫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将目光移开。从他那浑浊而茫然的眼神里,我看得出父亲难以忘记那段艰辛的时光。

赶茬,是一段不可复制的艰苦岁月。在我老家,“赶茬”一说较为久远,从我记事起就有这种叫法。它是指庄稼人利用不同地域农耕周期的先后顺序,帮人家耕种或是收获庄稼的一种劳动。改革开放之初,在甘陕西部一带的农村,赶茬是较为普遍而时兴的活儿。打个时间差,挣个零用钱,也算是勤劳致富。赶茬是个辛苦活,一方出劳力另一方出钱,有点互惠互利的味道。那时家里生活困难,父亲是村里赶茬大军中的一员。为了贴补家用,赶茬虽辛苦,父亲却是乐在其中。每次外出回来,父亲都会给我们讲好多见闻趣事,让我们沉浸在欢乐温馨的时光里。

那时,我们年幼不懂事,认为健壮的父亲总有使不完的劲,以至于感受不到父亲出卖体力时的艰辛。父亲是个侍弄庄稼的把式,收麦或是耕种,都是他的拿手好活。父亲这人实诚不惜力,干活既快又好。外出赶茬时主家也是慧眼识才,常在众多同行中看好父亲。因此,父亲揽到的活就多,同村的好多人也喜欢和父亲一起搭档。每次赶茬回来,父亲自然挣得比别人多。庄稼人过日子,都是按节气安排农活。

老家在西秦岭尾端,山高地凉,白露后十天左右开始播种冬小麦。为能及时播种,白露前几天,父亲就把自家的耕地翻好,就等白露一过,及时耕种。

从翻地到白露后十多天,父亲也闲不住。他会收拾好简单的行头,赶上家里的骡子,肩背耕犁,去隔壁川道赶茬帮人家翻地,挣得一些辛苦钱补贴家用。那年秋天,父亲领着二弟去帮人家耕种小麦。一场连绵不断的秋雨使得川道河水大涨,为过桥回家,父亲牵着牲口和二弟沿河而下,硬是冒雨步行了80多里,摸黑赶回家。那天晚上父亲因淋雨发高烧,一连病了好几天。在那段艰辛的日子里,父亲将辛苦化作快乐,将屈卑化作动力,将勤劳盛满幸福。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乐观坚强的,是有爱心有责任的,更是受人爱戴和尊重的。

赶茬看脸色受气也是常有的事,大凡家境好点或是手头宽裕的庄户人家都是不愿意干的。遇上好的主家,吃住妥帖,工钱也合理及时。如果遇上个麻烦点的主家,毫无体谅之心,更是挑三拣四,主客闹得都很不愉快。父亲是个随和的人,带给我们更多的是主客和谐相处的故事。记得那年春节,一位住在隔壁川道的主家专程来我家看望父亲,并和父亲成了忘年交。村里人羡慕父亲,更是成了小山村里的一段佳话。那是收获的庄稼人对父亲勤劳的奖赏。后来,父亲曾无数次对我谈起那段艰难的岁月,每当说起赶茬的事时,他总是感慨万千。现在,父亲已过古稀之年,依然守着村庄。世事变迁,唯一不变的是,父亲心里一直装着说不完的赶茬故事,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意倾听。

来源:农村青年杂志(原载于《农村青年》2021年第5期)

作者:张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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