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再喝一杯“龙游酒”

【浮世绘】再喝一杯“龙游酒”

再喝一杯“龙游酒”

泊湖头

俞德邻

潦翻川蓊匌,烟霭树模糊。

小艇时呼客,龙游酒试沽。

这是俞德邻乘舟过龙游,暂泊湖镇时所写。前两句写景,后两句写事。

“潦”指雨水大,用一个“翻”字来夸张:豆大的雨滴激打江面,竟使波翻卷,浪腾涌。

衢江湖镇段,水阔势缓;两岸树木蓊郁茂繁,环水丛生匝绕。急雨倾泄,乌云滚涌,白雾茫荡,烟气弥蒸。一切树,不见晴时高大、青翠、挺拔,而是“模糊”、迷离,天地一派灰濛、阴暗。

羁旅途中,猝遭此境,如何不黯然、不压抑?

这十字写羁旅困境,也喻人生窘迫。

俞德邻,1273年中进士,但似乎未仕宋,因为六年后,南宋灭亡。他的名有来自,子曰:“德不孤,必有邻”。他的字宗大,什么才是“大”,必须要去“宗”?答曰:唯“德”而已矣。

【浮世绘】再喝一杯“龙游酒”

他“宗”的还是大“德”——守民族大义,护人间良心。他活了六十二岁,十四年在异族治下。蒙元累次征辟,他一概拒绝。当此山河陆沉,衣冠易色之际,有多少摇身一变,宦位、利益依旧的宋臣,相形之下,谁是民族肝胆、魂魄,谁闪耀史册,了然了然。

他性刚狷,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分明分明。他的刚狷亦来于现实逼迫。中华陵夷,蛮族践侵,百姓倒悬,文士变节,这一切让他愤激、焦狂、疾恨,但无能为力,大势已去,奈何奈何。

还要活下去,那就收敛锋芒,强抑怒火,所以,他名书斋为“佩苇”。《韩非子》中说:“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他这是要诫己:不冲动、不极端、不鱼死网破。因为也许,事尚有可为,河海或能清晏,人心抑能挽回,所以,等和忍也就应当。

以是,发之于文,“恬淡夷犹,自然深远……特为高雅。”(《四库全书总目》评语)但,“恬淡”“高雅”也许只是他人曲误,作者掩饰,内里的沉郁、悲凉、幽隐才是底色,才是真。

【浮世绘】再喝一杯“龙游酒”

如此诗,面上景语,貌似实录,诗题着“泊”字,前二句描骤雨、白江、跳波、烟树,直直点染羁旅之愁,但失路的迷茫怅惘,不也暗暗蕴在言下?我迷失了,天下也迷失了,前方许是险滩,许是静波;明天可能风急雨狂,也可能和风艳阳。

不想了,喝杯酒吧。

那烟水漫漫的江树后、埠头上,隐约是参差人家,想来有鳞次铺栈、喧攘街巷。不用舍舟登岸,就知道这是阜闹小镇,就知道这里的民不怕辛苦,善于经商。

你看,他们把生意做到船上了(“小艇时呼客”)。他们一叶小舟埠头排开,或竟逐客江心,殷勤叫卖,就算在此风雨连天的日子,也不歇下。这里是水路要冲,东西来去的船只,天涯漂泊的旅客,往往在此舣舟暂栖。

可以想象,他们的“小艇”上,“商品”琳琅,舟或人所需之补给、物件当都齐备。最丰的应是食物,而食物多为当地土产。

俞德邻不要其他,只要酒。龙游腔的吆喝声,他未必全懂,但那高一声,低一声,时时传来,如唱歌似的卖酒呼叫,一下吸引了他。他是温州永嘉人(也有说是江苏无锡的),不知温州话酒的发音如何,想来和龙游话差不多,因为,全中国,酒的发音都差不多,就像全世界,妈的发声都差不多。

【浮世绘】再喝一杯“龙游酒”

“龙游酒试沽”,他马上买了,有点期待,有点兴奋,急切地要来尝尝。也许他每至一地,总要沽酌土酿,所以才特别点出“龙游酒”,以与他地别。

龙游酒是什么酒?不会是荞麦烧,因为蒸馏白酒在元末才发明。那定是米酒,且是加了红曲的米酒。何以知之?东乡湖镇到现在还喜酿红曲酒。此酒因色红而寓喜庆,因耐贮而得味醇。

诗最后只说“沽”,没说“喝”,那俞德邻喝龙游红曲酒了吗?喝了,肯定喝了。他要以酒暖身,来抵抗这阴晦湿冷;他要以酒浇愁,来暂忘这世路艰难。而且,他可能还喝多了,因为,龙游红曲酒后劲足;因为,他的忧伤深重。醉在不知不觉中。

但他为何在“沽”后戛然而止呢?因为控诉、悲泣全无用,伤的只是自己。那就不说破,不道尽,毕竟,未来是不能全然抹煞的。你看,湖镇的百姓不是在用力地活着吗?

那么,再来一杯红艳艳的“龙游酒”,明天就到永嘉了吧?

【浮世绘】再喝一杯“龙游酒”

(图片来源于网络)

来源:晚上八点 (作者:张益明 俞德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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