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云 李俊茹:关于农业农村现代化内涵、外延的思考

姜长云 李俊茹:关于农业农村现代化内涵、外延的思考

姜长云 李俊茹:关于农业农村现代化内涵、外延的思考

姜长云研究员

摘   要

讨论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外延,要注意从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大系统中、从乡村振兴与新型城镇化的互动关系中综合把握,注意后发型发展中大国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特殊性,注意农业农村现代化概念的动态性、历史性和国际比较性。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可以界定为“一锚两统四促一跨”“五位一体四培育三起来”,农业现代化是农业农村现代化之“根”,农村居民生活品质的现代化是农业农村现代化之“本”,农民现代化是农村现代化之“魂”。对于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外延,可从两个维度来理解。第一个维度是农业现代化、农村现代化、农民现代化“三化融动”,第二个维度是推动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乡村居民高品质生活、“三农”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并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首次提出要“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此后,农业农村现代化问题日益受到理论界和有关决策部门的重视。2020年12月召开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和2021年中央一号文件,站在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迈进的历史关口,就“十四五”特别是2021年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问题进行了重大决策部署,为做好“十四五”时期特别是2021年的“三农”工作提供了根本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也就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进行了专篇部署。当前,我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取得伟大历史性成就,决战脱贫攻坚取得全面胜利,已经进入新发展阶段,正在乘势而上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我国“三农”工作也已进入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新阶段。因此,廓清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目标任务,明确农业农村现代化评价的指标体系,准确判断当前我国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实际进展及其与世界前沿水平的差距,对于完善农业农村现代化支持政策至关重要。厘清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外延,是准确研判、科学回答这些问题的前提。近年来关于农业农村现代化内涵、外延的研究虽然明显深化,但在总体上仍亟待进一步清晰。因此,本文将就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外延进行进一步研究。

一、关于农业农村现代化研究的简要总结与评论

(一)农业现代化

长期以来,农业现代化一直是国内外农业农村经济研究的热点问题。关于农业现代化的理论研究,经历了从主要强调生产力向强调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有机结合、从主要强调农业生产领域的现代化转向同时强调农业产业链和产业体系现代化的转变,并从单纯强调农业生产技术的现代化,逐步延伸拓展到包括生产组织管理、产业发展方式(如产业融合、市场化)、生态可持续或资源永续利用,甚至人的现代化,并日益重视农业现代化与农村现代化、农民现代化的融合互动。如部分学者将农业的组织、制度创新或农民现代化纳入农业现代化的内容。Huttunen认为,按照欧洲的农业现代化模式,农场已基本实现现代化,从混合生产的家庭农场变成了集中在一条生产线上的大型工业综合体;在农场层面,农业现代化意味着农场单位规模增加、农场更加专业化,粮食生产能力提高、生产更加高效,工作量得到减轻,同时出现越来越多的技术、新化学药品和集中式食品加工业,使农场更好地成为农村地区社会和环境可持续发展的促进力量。Knickel等认为,农业现代化的内涵从农民现代化中得以体现。现代农民使用高科技生产系统,杂交和高产植物、牲畜品种,以及农用化学品来提高产量,最大限度地提高饲料转化率,零售商及时向消费者交付产品;现代农业技术侧重于精确和提高生产过程的成本效率。

关于农业现代化概念的内涵和外延,通常从内容论和过程论两个维度进行理解。有些学者将过程论和内容论糅合到一起,讨论农业现代化概念的内涵和外延。如杜鹰认为,讨论农业现代化要注意,一是要用现代物质技术装备农业,包括良种化、水利化、机械化、信息化等,稳定提高农业的供给能力;二是农业经营要有一定规模,注意规模效益;三是要有一整套贯穿产前产中产后全过程的专业化、社会化的服务体系,以及国家对农业的支持政策体系;四是要不断提高农业劳动生产率,使其逐步接近非农产业劳动生产率水平。我们认为,这种关于农业现代化的过程论和内容论,大致对应于农业现代化概念的内涵和外延。

1.过程论。2007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建设现代农业的过程,就是改造传统农业、不断发展农村生产力的过程,就是转变农业增长方式、促进农业又好又快发展的过程”。许多学者指出,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过程就是从传统农业向具有当代世界先进水平的现代农业的转变过程,也是对传统农业的改造过程,是不断发展农业综合生产力和不断提升农业生产力水平的过程,同时也是转变农业发展方式、促进农业又好又快发展并实现与资源、生态、环境相协调的过程。陈锡文认为,区分现代农业和传统农业的标志主要有4个,即现代农业具有物质能量循环的开放性,体现了技术进步,建立了现代农业的国家往往形成了一套从实际出发、效能较高的农业支持保护体系,形成了现代农业的组织体系。邸菲、胡志全认为,农业现代化的过程就是促进农业发展由主要满足“量”的需求向注重满足“质”的需求转变,由过度依赖资源消耗向追求绿色生态可持续转变的过程。也有专家认为,农业现代化的最终目的是实现农业生产机械化、规模化、绿色化、水利化、集约化、电气化与信息化的升级,其本质是农业部门由低生产率转向高生产率的革命过程;在新时代推进乡村振兴过程中,农业现代化的实质是将农业发展与现代意识相结合,以提高农业生产效率、农产品品质,进而提高农业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

2.内容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主流观点认为农业现代化包括“农业机械化、化学化、水利化和电气化”。改革开放后,将农业现代化归结为“机械化、科学化、社会化和商品化”的观点逐步占据上风,后来又有学者将农业现代化归结为“科学化、集约化、社会化、产业化、市场化”。也有学者认为,应该从现代科技、现代装备、现代管理、现代农民等方面,来理解农业现代化的内涵;将农业生态现代化纳入农业现代化的视野,注意发展生态和谐、可持续发展农业,或将人口资源环境生态协调融入农业现代化的内涵。杜志雄、肖卫东认为,改革开放40多年来,我国农业现代化进程突出地表现为农业发展的8个趋向,即生产主体规模化、生产手段机械化、农业生产生态化、农业运作资本化、农产品营销品牌化、农产品加工工业化、农业产业融合化、农业产业组织化;这8个趋向不仅是中国农业现代化的演进特征和趋势,也符合世界农业现代化发展的基本特征和演化规律。文丰安将推进互联网数字技术与农业结合,创新基于互联网平台的现代农业新产品、新模式和新业态,以“互联网+农业”驱动打造我国现代农业发展的升级版,纳入农业现代化的内容。有的学者还将用现代服务体系服务农业纳入农业现代化或现代农业发展的内容。

2007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要用现代物质条件装备农业,用现代科学技术改造农业,用现代产业体系提升农业,用现代经营形式推进农业,用现代发展理念引领农业,用培养新型农民发展农业,提高农业水利化、机械化和信息化水平,提高土地产出率、资源利用率和农业劳动生产率,提高农业素质、效益和竞争力”。近年来,在关于农业现代化问题的讨论中,这是一个被广泛认可的提法。还有一些学者强调结合资源禀赋、国情和国际环境差异来研究农业现代化。如钟甫宁认为,如果忽视资源禀赋和国际环境的差异,简单比照发达国家过去的经验设置现代化的具体的过程性指标体系,试图通过政府主导的行动来实现这些目标,就可能减缓实现最终目标的速度。张红宇等认为,基于中国国情发展而来的农业现代化道路必然是一个综合性、全方位的农业改造升级过程。还有学者认为,农业现代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它是工业化、育种技术、运输和通信技术进步的结果,伴随着农场规模的扩大、国际农业系统的两极分化等。

(二)农村现代化

相对于研究农业现代化,关于农村现代化的研究要薄弱得多。但是,关于农村现代化问题的研究,仍可通过以下两方面得到启发。一是国内外关于农业现代化问题的研究。需要注意的是,农业现代化主要关注农业作为特定产业部门的现代化,农村现代化主要关注相对于城镇的农村区域现代化。农村现代化的本质是现代趋同论在乡村问题上的体现。农村现代化的结果不等同于城镇化,应是随着社会发展、经济进步对生产、生活方式不断调整和改善,最终实现乡村与现代社会协调发展的和谐状态。二是2005年中共十六届五中全会后到党的十九大召开前后国内关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问题的研究。2005年中共十六届五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一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作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重大决策部署,并将其作为“我国现代化进程中的重大历史任务”,要求“按照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的要求”,扎实稳步推进新农村建设。此后国内学者关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问题的研究,一度成为热点。但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更多基于同农村发展的过去和城市发展的现状比较,农村现代化研究不仅要注意同农村发展的过去和城市发展的现状比较,更要关注同农村发展的世界先进水平比较。这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国外推进农村发展的经验和趋势,对我国农村现代化研究富有启发意义。如日本内阁从2000年开始发布《粮食、农业、农村基本计划》,每5年更新一次。2020年3月发布的新一轮《粮食、农业、农村基本计划》重点关注农业可持续发展、农村社区和继任者计划,列出了5个领域的政策方向,包括提高粮食自给率、确保粮食稳定供应、农业可持续发展、促进农村地区发展和形成支持农业的全国共识。在促进农村地区发展方面,包括发展价值链、增加就业机会和农村收入、改善农村基础设施、提高农村吸引力,并把农村政策纳入国家综合战略。

(三)农业农村现代化

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明确指出要“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这是首次将“农业现代化”与“农村现代化”作为一个整体提出,是从中国国情和中国当前经济社会发展角度出发,深入分析后作出的重大判断。相关学者从多个角度出发,对农业农村现代化进行了大量研究。有的学者从农业现代化和农村现代化两个方面来描述农业农村现代化。如王兆华认为从农业现代化到农业农村现代化,丰富和完善了“三农”现代化的基本要义,是对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内涵的补充和拓展,顺应了新时代的发展要求。魏后凯认为农业农村现代化既不是农业现代化的简单延伸,也不是农业现代化与农村现代化的简单相加,两者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农业现代化是传统农业变为现代农业的过程,虽然农业生产以农村为依托,但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价值链和农业教育、研发等活动并非只限于农村;农村现代化是落后的农村变发达和强美富的过程,核心是农村发展方式的现代化,其中包括农村产业现代化、农村生态现代化、农村文化现代化、乡村治理现代化和农民生活现代化。农业农村现代化共同联系的是生产方式的两个方面,农业现代化与农村的生产力联结,农村现代化与农村的生产关系联结,农业现代化与农村现代化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相互作用规律下不断发展,一体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建设。还有学者从整体角度来研究农业农村现代化。如高强、曾恒源指出农业农村现代化是实现乡村振兴战略的总目标,“十四五”时期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必须要把促进农民持续增收、推进乡村建设、城乡一体化发展、国内国际两个市场统筹发展等作为战略重点。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实现就是要把工业与农业、城市与乡村、城镇居民与农村居民作为整体考虑并入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进程中,最终实现城乡各项服务与权益均等以及城乡产业融合发展。陆益龙认为中国特色农业农村现代化道路是以粮食安全为核心、以小农户发展为主体、具有多样性的自由发展道路。

二、考虑农业农村现代化内涵、外延的分析视角

长期以来,国内外现代化研究可谓汗牛充栋,许多研究往往打下所处时代、专业领域或特定国家(地区)的深刻烙印。这些研究相互补充、相互渗透、相辅相成,各有侧重和不同,也存在各自局限,但对于我们廓清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外延,多数具有启发意义和参考价值。综合来看,现代化即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等全方位、各领域向当代世界先进水平全面迈进的过程,是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多层次、全方位转变过程,也是一个长期、动态的历史进步过程,往往需要经历影响深远的系统性、综合性变革。实现现代化,意味着普遍而非局部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状态。但世界先进水平往往是不断变化和发展着的,实现现代化的过程往往受到时代特征和特殊国情的深刻影响,中国要实现的现代化必须符合国情。在我们讨论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外延时,这是需要注意的基本前提。

讨论“农业农村现代化”概念的内涵、外延,要结合概念提出的时代背景和具体环境,从概念形成演变的理论逻辑、实践逻辑、历史逻辑的结合中综合把握,注意统筹把握好农业农村现代化的一般性与我国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时代要求以及中国特色之间的关系。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农业农村现代化”概念前,强调“农业农村农民问题是关系国计民生的根本性问题,必须始终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全党工作重中之重”,把解决“三农”问题作为“重中之重”的认识进一步提升到新的高度。在2020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强调,“在新发展阶段要坚持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全党工作重中之重”“民族要复兴,乡村必振兴”“我们要坚持用大历史观来看待农业、农村、农民问题,只有深刻理解了‘三农’问题,才能更好理解我们这个党、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并作出了“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依然在农村,最广泛最深厚的基础依然在农村。解决好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重点难点在‘三农’”“构建新发展格局,潜力后劲在‘三农’”“应对国内外各种风险挑战,基础支撑在‘三农’”“新发展阶段‘三农’工作依然极端重要,须臾不可放松,务必抓紧抓实”等重大论断。习近平总书记还特别强调,“在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迈进的历史关口,在脱贫攻坚目标任务已经完成的形势下,在新冠肺炎疫情加剧世界动荡变革的特殊时期,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是需要全党高度重视的一个关系大局的重大问题”。联系这一背景,我们认为,农业农村现代化首先应该是农业、农村、农民“三位一体”的现代化,应该从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大系统中、从乡村振兴与新型城镇化的互动关系中,综合把握农业农村现代化概念的内涵和外延。

参照邓智平对现代化的研究,从世界范围看,农业农村现代化表现为各国追赶、达到和保持世界发展前沿水平的行为和过程,相当于国家之间推进农业农村发展的马拉松赛。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反映一国或地区农业农村发展达到世界农业农村发展的先进水平和领先状态。因此,农业农村现代化是一个过程概念,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则是一个水平概念或目标概念。据此,可以将一国或地区农业农村发展水平与世界先进水平或领先状态进行比较,借此反映该国或地区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发展水平或实现程度。比如农业劳动生产率达到世界上农业发达国家的什么水平,农业关联产业发展状况达到世界农业先进水平的什么程度,农村人居环境建设与世界农村发展的先进水平相比有多大差距。由此引申出对农业农村现代化发展水平进行评价的问题。但“现代化水平评价主要反映国家现代化的实际进展和国际相对水平”,因此,特定国家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发展水平如何,不仅取决于本国农业农村发展的状况,还取决于农业农村发展的国际先进水平达到什么程度。农业农村发展国际先进水平的“潮涨潮落”,对特定国家农业农村现代化相对水平的影响往往很大。

当然,已经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不同国家,由于地理区位、资源禀赋等国情农情的不同,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发展虽然遵循共同的规律和发展趋势,但也有其自身特色和发展要求,不存在普遍适用、可以照搬照抄的“标准模式”。特别是“千差万别的民族传统更是催生了多样化的现代化模式”,现代化模式往往是由新的现代性内容(即现代化条件下的时代内容)和特定的民族传统内容有机结合而成的,二者缺一不可;新的现代性内容侧重于“本”,是现代社会最为基本的内容;特定的民族传统侧重于“用”,是现代社会重要的存在和发展形式,可以通贯过去、现在和未来,不能将其简单理解为过去化或未来化的东西。每个国家都是在自己特殊的历史文化传统基础上实现现代化的,不能把现代性与传统截然对立起来。合理区分现代化条件下特定的时代内容和特定的民族传统,是深刻理解现代化模式的关键所在。不同现代化模式之间相互参照、竞争及合作,使现代化建设形成可持续的推动力量。将上述判断延伸到农业农村现代化研究也是适用的。因此,对农业农村现代化内涵、外延的界定及对农业农村现代化发展水平的评价,要能体现“本”和“用”的结合,即现代化条件下农业农村发展的时代内容和特定民族传统的有机结合。研究中国的农业农村现代化,必须在尊重农业农村现代化共同规律和世界趋势的同时,重视农业农村现代化的中国特色,关注特定国情下区位地理条件、人地关系等资源禀赋、土地制度、农地社会保障功能等对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影响。

此外,与现代化先发型国家相比,现代化后发型的发展中国家,特别是当前正处于农业农村现代化推进过程中的国家,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发展呈现出不同模式往往有其必然性。特别是在像我国这样的现代化后发型国家,农业农村现代化难以像现代化先发型国家那样呈现“自然演化”和阶段渐进特征,往往更多呈现多阶段并进“叠加”特点和追赶型现代化的典型特征,甚至在许多方面被迫将现代化先发型国家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阶段继起过程,转换为现代化后发型国家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空间并存或过程叠加状态。因此,现代化后发型的发展中国家,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过程往往更多地带有产业融合,经济、社会、文化、生态融合,或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农业现代化融合发展的特征,更多地需要农业现代化与农村现代化耦合共生、融合互补、协调互动,坚持农业现代化和农村现代化一体设计、一并推进至关重要。正所谓农业现代化和农村现代化“同舟共济扬帆起,乘风破浪万里航”。

与发达国家或先发型现代化国家相比,在像我国这样的现代化后发型国家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过程中,既有一些“先发优势”,如有现代化先发型国家推进现代化的经验教训可供借鉴,有大量外部资金和先进科技、管理模式可供利用等;又有若干“后发劣势”,如外部竞争压力较大,发展环境不稳定不确定性增加,培育内生发展能力的难度和紧迫感增强等。因此,大多数现代化后发型国家推进现代化的过程,往往更多地依靠大规模强有力的国家动员和一揽子解决问题方式。加之,现代化后发型国家的农业农村现代化过程,往往有更多先行模式可供借鉴,更加容易呈现多样化特征,甚至还会因为现代化推进过程的阶段并存和追赶型特征,从而增加农业农村现代化推进路径和政策措施的摇摆性、反复性。

综上所述,农业农村现代化是一个动态演进的历史进步过程,相对于特定时点、特定国家(或地区),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具体内容、推进重点、推进方式和目标要求也会有所不同。作为一个世界比较、国际比较概念,农业农村现代化概念和对农业农村现代化发展水平的评价,既要能揭示世界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共同趋势和本质特征,体现国际农业农村发展先进水平的标杆作用;也要适度兼容不同国家特定民族传统、资源禀赋和现代化类型特征,特别是国情农情差异及其对农业农村发展现实“表征”的影响,体现自身特色和竞争优势,避免出现对先行模式、发达国家“东施效颦”的问题。

三、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

内涵系概念所反映事物本质属性的总和,也即概念内容。农业农村现代化是从传统农业农村向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现代农业农村的全面转变过程;是结合时代要求,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本质特征、共同趋势同国情农情、资源禀赋有机结合的过程。当前在我国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的背景下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应该是具有鲜明中国特色和时代特征的农业农村现代化,关键是要立足新发展阶段、坚持新发展理念,按照构建新发展格局的要求,锚定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战略需求,统筹激发农业农村的生产、生活、生态、文化、安全等多重功能,统筹推动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乡村居民高品质生活、“三农”高水平安全达到世界先进水平;要结合构建工农互促、城乡互补、协调发展、共同繁荣的新型工农城乡关系,聚力促进农业高质高效、乡村宜居宜业、农民富裕富足、城乡融合融通,跨越式提升农业农村核心竞争力和农村居民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并努力推动其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简言之,可将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简称为“一锚两统四促一跨”。

与此同时,农业农村现代化作为一种目标状态,是农业农村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普遍发展、互动提升,并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的一种结果;其目标是打造保供增效的实力农业、近悦远来的魅力乡村、富裕进取的文明农民、“同舟共济”的城乡关系,推动农业农村要素流动活起来、微观主体内生动力强起来、公平文明和谐包容秩序建起来,可简称为“五位一体四培育三起来”。

“我们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归根结底是要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因此,在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过程中,不仅要注意培育“三农”发展的“社会稳定器”“发展助推器”作用,还要牢记“三农”发展本身也是经济社会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将提高农村居民生活品质、促进农民群众共同富裕、增强农民共建共治共享能力,作为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出发点、落脚点和压舱石,不断提高农村居民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农业农村现代化作为农业现代化和农村现代化耦合共生、融合互补、协调互动的现代化,也是农业作为产业现代化和农村作为区域现代化的结合体。农业现代化是农业农村现代化之“根”,农村居民生活品质的现代化是农业农村现代化之“本”,农民现代化是农村现代化之“魂”。在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过程中,要科学处理好“根”“本”“魂”之间的关系,协同做好推动农业提质增效、增进农村民生福祉、增强农民内生发展和可持续发展能力的文章,防止农业农村现代化缺“根”失“本”丢“魂”。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只能加强农业现代化,不宜淡化或偏离农业现代化。可将农业现代化视作农村繁荣的关键因素,推进农业现代化与农村现代化融合发展。在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过程中,要注意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参与和支持农业农村现代化进程,也要注意充分尊重农民意愿、切实发挥农民主体作用、维护农民群众根本利益,防止城市资本和外来力量“鸠占鹊巢”,取消农业、替代农民,甚至“帮农民做主”,侵犯农民权益。

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外延

外延即概念所确指对象的范围。讨论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外延,要注意厘清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长期趋势与时代特征、短期行为的关系,注意“透过现象看本质”,通过“过滤”短期行为,更多关注长期趋势和时代特征对中国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影响。具体到当前,在研究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外延时,要注意体现对进入新发展阶段、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这一时代特征的“兼容性”。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外延,可从两个维度来理解。第一个维度是农业现代化、农村现代化、农民现代化“三化融动”;第二个维度是推动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高品质生活、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并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一)第一个维度:农业现代化、农村现代化、农民现代化“三化融动”

1.农业现代化

农业现代化是从传统农业向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现代农业的转变过程,是用现代物质条件装备农业,用现代科学技术赋能农业,用现代产业体系提升农业,用现代经营形式改造农业,用现代发展理念引领农业,用培育新型农民支撑农业,提高土地产出率、资源利用率和农业劳动生产率,提高农业质量效益和竞争力的过程。推进农业现代化,既要注重推进农业标准化、专业化、集约化、科技化、水利化、机械化和数字化融合互动,又要重视促进农业市场化、产业化、社会化、融合化、绿色化、服务化转型耦合共生,增强农业可持续发展能力。

农业现代化是农业作为产业现代化的一般性和农业特殊性的有机结合,要求统筹体现产业现代化的本质特征和农业作为特殊性产业对农业现代化的影响。换句话说,作为产业现代化的本质特征,农业现代化必须建立在提升农业质量、效益和核心竞争力的基础之上。举凡提升农业产业链供应链现代化水平、加快农业组织制度创新、推进农业发展方式转变等措施,都是推进农业现代化所要求的。但是,在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又必须考虑农业特殊性的影响,注意农业现代化与工业或服务业现代化的本质差异。这种特殊性主要表现为农业产业属性,特别是功能价值的特殊性。如保障粮食安全和棉、油、糖、肉、奶等重要农产品有效供给,是推进农业现代化过程中必须坚守的底线,也是提升农业质量效益和核心竞争力的前提。相对于工业或服务业现代化,在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不仅要考虑农业的经济效益和比较优势,还要更多地考虑其社会效益、生态效益和文化传承价值。在2035年前乃至更长时期内,农村土地对农民仍具有重要的收入保障、社会保障甚至就业稳定功能。随着农业多功能性的拓展和凸显,在重视农业食品保障、原料供给功能的同时,重视农业发展的就业增收、生态保护、防洪减灾、观光休闲(景观美化)和文化传承功能日益具有重要意义,农业发展的资源环境和社会影响也日益需要引起重视。

现代社会本是高风险社会,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进入新发展阶段后国内外发展环境的不稳定不确定性明显增加。特别是遭遇国际金融危机、新冠肺炎疫情等重大突发公共危机事件的冲击时,农业可以在维护社会稳定、熨平社会风险方面发挥重要的“缓冲器”“抗震垫”作用。对于相当一部分在城市或非农产业尚未实现稳定就业的农民来说,保留一块农地、一套农房,可以让其在城市“进可攻,退可守”,有利于稳定其家庭基本生活,便于其放心从事非农经营或就业;每逢重大突发公共安全事件发生时,农业仍可在相当程度上为其提供应对风险和不确定性的回旋余地。随着农村人口和劳动力老龄化的推进,许多地方农业经营既是一种生产方式,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虽然这可能会对提高农业效率、效益产生一定的负面影响,但其往往是为发挥农业多功能性必须付出的代价。推进农业现代化,必须重视提高农业的质量效益和核心竞争力,但又不能唯经济效益是图;提高农业发展的质量效益和核心竞争力,需要立足经济效益、超脱经济效益,较当前需要更多地关注社会效益和生态效益。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许多农业政策既是产业政策,又是社会政策。当然,在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如何把握农业政策作为产业政策和社会政策的“时度效”,也是需要高度重视的。比如,为提升日本农业的国际竞争力,日本农业政策的重心正在出现从社会政策向产业政策的偏移。

2.农村现代化

农村现代化是与城市现代化相对应的区域现代化概念。要结合推进农业现代化,加快农业发展方式转变,推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培育产业融合带动城乡融合发展、促进农村现代化新格局。要结合推进农村现代化,发展县域经济、丰富乡村经济业态,推动乡村服务业同乡村制造业、现代农业深度融合,统筹激发农业农村的生产功能,丰富农业农村的生活、生态、文化功能,实现农业农村功能价值的融合互动提升。

在讨论农村现代化问题时,需要特别注意:①农村现代化既包括“物”的现代化,也包括“人”的现代化,还包括乡村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甚至乡村社会的治理有效,是下一步实现农村现代化的关键所在。②农村现代化应该是农村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文明“五位一体”的现代化,而非单方面突破的现代化;要让农业、农村、农民和整个国家一道实现现代化。要以大力实施乡村建设行动为抓手,将推进农村基础设施、人居环境和公共服务的现代化,同推进城乡人口和劳动力有序流动、加快提升农村人口和劳动力素质结合起来。③“要坚持农业现代化和农村现代化一体设计、一并推进”,防止顾此失彼,影响农业农村现代化整体功能的提升。

3.农民现代化

农民现代化是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依托,更是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核心目标,主要表现为乡村居民生活品质的现代化,以及顺应现代化要求提高农村人口和劳动力素质,并在区域城乡间形成农村人口和劳动力开放有序的流动格局。乡村居民生活品质的现代化,以有效激发农业乡村多重功能价值为依托,是农民现代化的综合表现。农民全面发展特别是农村人口和劳动力素质的全面提升,是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基本要求。在区域城乡间,形成开放畅通有序的农村人口、劳动力社会性流动格局,有利于拓展农民全面发展的路径,带动农村人口和劳动力素质的提升。推进农民现代化,要在提升乡村居民生活品质的同时,通过以下两方面“双箭齐发”,促进农村人口和劳动力素质全面提升,促进农民全面发展。一是加强农村人口、劳动力培训平台和服务能力建设,特别是鼓励农业农村发展“带头人”发挥引领带动作用;二是通过激发乡村多种功能价值,增强乡村对城市人口和人才的吸引力,借此疏通城市要素、人口、人才进入农业农村的通道。近年来,随着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的深入推进,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叠加农村人口和劳动力老龄化明显快于城市,导致带动农村人口和劳动力素质提升难度迅速增加。顺应现代化要求,拓宽视野,创新体制机制,探索提高农村人口和劳动力素质的路径,并在区域城乡间形成人口和劳动力开放有序的流动格局,有利于更好地发挥新型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对提升农村人口和劳动力素质的促进作用,全面提升农村人口、劳动力参与发展能力和乡村劳动力就业质量,在农业农村发展中更好地激活主体、激活要素、激活市场,夯实乡村振兴根基。

(二)第二个维度:推动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乡村居民高品质生活、“三农”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并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1.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

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应该是农业农村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五位一体”全过程、各领域的高质量发展。从宏观层面看,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应该是顺应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发展,是坚持新发展理念的发展,也是体现质量、效益和核心竞争力的发展。从微观层面看,农业农村高质量发展可通过微观主体的经济效益、外部性(生态效益和社会效益等)、成长性能力、风险防控和可持续发展能力等5个方面综合体现。

2.乡村居民高品质生活

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中,“只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持发展为了人民、发展依靠人民、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才会有正确的发展观、现代化观”。这就要求“永远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奋斗目标”,把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摆在更加重要的位置,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让广大人民群众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加充实、更有保障、更可持续。在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过程中,要注意通过推进农业农村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促进农业农村经济高质量发展,大力实施乡村建设行动,大幅提升农业农村基础设施、公共服务能力和人居环境建设质量,缩小城乡差距,推动农村居民过上高品质生活,切实增进乡村民生福祉,努力促进农民全面发展、农村社会全面进步。

3.“三农”高水平安全

“安全是发展的前提,发展是安全的保障”。新发展阶段是各种矛盾、风险的易发期和多发期,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必须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增强机遇意识和风险意识,树立底线思维”。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也应在发展中更多考虑安全因素,努力实现发展和安全的高水平动态平衡。近年来,我国农村人口和劳动力老龄化加快凸显,高龄、失能老人问题日趋严重;村庄空心化、农业副业化、耕地非粮化非农化和农地撂荒加重蔓延,导致粮食安全风险、农村养老风险迅速累积。当前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但仍有相当一部分脱贫地区、脱贫户脱贫基础尚不稳固,容易形成规模性返贫风险。在此方面,需要增强风险预见预判能力,把困难和风险估计得足一些,构建“三农”高水平安全保障机制,努力下好先手棋、打好主动仗。

进入新发展阶段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号角已经吹响。廓清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外延已日趋紧迫。这对于准确把握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目标任务和发展方向,科学选择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推进路径、评价指标体系和政策创新方向,提升农业农村现代化“一体设计、一并推进”的质量,日益具有重要意义。但是,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涵、外延,在很大程度上又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期待更多的同仁加入此领域的研究,为深化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理论和政策研究贡献才智;也期待在不同观点的“争鸣交锋”中深化相关研究,更好地为优化我国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实践选择服务,让我国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道路越走越宽。

原文链接:

http://www.xueshujie.net.cn/upLoad/magazine/month_2105/2021052615361888.pdf

来源:《学术界》2021年第5期
 
 
来源:乡村产业发展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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