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情味何所寄

原载于《中国青年》杂志2021年第5期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南宋戴敏写的《初夏游张园》。
所有写枇杷的诗中,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因为满满都是大自然的色彩与气味。满满的,都是闲暇,是人世间的欢悦。
枇杷成熟,总在半潮晦半明媚的季节,雨丝镇日斜,浓绿满平芜,人住高楼,偶尔向窗外望一望:广漠的雨意与绿意,静悄悄地生机蓬勃,空气中浮动白兰、栀子、合欢的花香,这一切,有点让人感到寂寞与惶然。这种时刻,一棵挂果的枇杷树, 是很能提振情绪的。
 
人间情味何所寄
  我们小区里就有这么一棵。小区建成时它就在那里了,从小区的任何角落,都张望得到它。每年挂果时,金弹珠一样的小圆果子,将绿叶遮得几乎都看不见,映着天光,灿然满目。流光如金,此刻也被这一树收拢来,让人心中豁然开朗,甚至快乐起来。
这棵枇杷树长得很高大了,走到树下,要尽力地仰头才能看到树冠。爬是无论如何爬不上去的。总有鸟儿来啄食,站在树上吃一会儿叫一会儿,有时候还挥动翅膀厮打,羽翼带起的风声,在树下听得分明,颇有些观看武侠片的感觉。偶尔在地上捡到几粒果子,已是熟透了的,果皮很容易撕开,塞进嘴里,不禁攒眉:酸!但耐过最初的酸之后,就有一抹轻甜接上来,于是人就满意了。
本地的枇杷树,多集中在老城区。自从东西南北都往外扩建出繁华新城后,老城区的人越来越少了。大白天往往都很安静。楼房最高不过四五层,树木都长得高大,树冠如云,碧沉沉地罩下来。爬山虎的藤蔓一路向上,覆盖屋顶。人站在檐下,感觉眉眼里都带着点青黛之色。水泥砖墙剥落斑驳,墙头垂下蔷薇花藤。
人间情味何所寄
   枇杷树就在那些院墙的后头。墙头挡不住它的闪亮招摇,每每经过,我都停下脚步仰面细看一会儿。并不是想摘来吃,只是觉得好看。想起宋人杨万里《桐庐道中》诗云:“肩舆坐睡茶力短,野堠无文山路长。鸦鹊声欢人不会,枇杷一树十分黄。”虽写的是乡间,但那清寂里暗藏的绵长生机,却和我的感受是互通的。
唐元和七年,文学家柳宗元因参与永贞革新,被贬官到了湖南永州,有好山水,出好水果。柳宗元在此,便写诗:“寒初荣橘柚,夏首荐枇杷。”
柳宗元这两句诗,讲水果,也在讲个人的志向一一
君子处于逆境,当如橘,岁寒不惧,素叶自荣。处于顺势,应如夏日之佳果,不骄不隐。
我吃过的最美味的枇杷,是在苏州老城。一次清晨起来,去逛山塘街的菜市。在街尾见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小竹篓的黄果子,靠墙角蹲着,他不吆喝,也不与人讲价。一讲价,他就鄙夷地侧过脸去:“我这个枇杷,种好,别地方你们买不到的。”便买了两斤,提着逛街。
 
   吃过了油条、豆浆、生煎,围观了现炸小黄鱼的全程,想着要吃点水果解渴。吃了第一颗,我们便跳了起来,飞奔着回头去找那个男人,他已经不在了。我从此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枇杷。那样的枇杷,咬一口,舌尖上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甜,而是“鲜”,浓郁的果鲜、果香,引领着水灵灵的清甜,浸润着全身心,吃一口,仿佛就是吃进了一整个果园。据说东山枇杷中最好且稀少的,是“照种白沙”,我怀疑这就是,然而也无从验证了,只能无限怀念地留在记忆里。
 
人间情味何所寄
   传世宋画中有一幅《枇杷山鸟图》,据说是南宋淳熙年间画院待诏林椿所作。画上的枇杷在枝头熟得正到好处,紧簇簇的一把,个个饱满,其色杏黄,个头小而圆,应该是江浙一带的白沙枇杷。
枇杷是中国画家偏爱的题材。因为它“入画”:果实色泽鲜丽、滴溜可爱,适合工笔细绘;枝条疏朗、叶片豪阔,适合泼墨写意。真是随便怎样,都有诗情画意,画卷一展,便令人想起江南五月天,想起云淡风轻好时光,想坐在水边,吹一支《清平乐》的曲子。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
审校:陈敏 刘晓 刘博文
责编:刘善伟 六一

来源:中国青年杂志 (原载于《中国青年》杂志2021年第5期)作者:王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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