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美丽的“出轨”

刘洪

我姥家不穷,但也不富。我住姥家时,吃的最好的饭,面条而已。姥家的面条,总是一半麦面,一半地瓜面,说黑不黑,说白不白。我父亲来姥家做客,虽然是个“娇客”,我姥也只是炒一盘肉炙炙很多的白菜心,让姥爷陪着女婿喝点酒,只是“喝点酒”,决不是“喝顿酒”,不能大喝特喝。喝个一盅两盅,姥爷就率先不喝了,还要说一句:“酒这东西,少用!”见这架势,品这话味,我父亲即使脸皮再厚、再有酒兴,也不好意思自斟自酌。他常对我母亲说:“我和你爹,从来就没哈过一次痛快酒。”还发牢骚说:“我去你家,从来就没捞着哈点茶儿什么的。”
姥家没有敬茶的习惯,家里也没有茶壶、茶杯,只有一把竹皮暖壶,倒出来的水,总是没有颜色的白开水。姥爷和我姥大概都认为茶那东西有啥哈头呀,不光巴苦,还巴涩,又那么贵!

     姥家虽然不富,但是我的三个舅每次给儿子盖房子,姥爷都能很慷慨地支援个百儿八十的。

    说这些似乎不太光彩的事,是为了忖托下面这个故事。

刘洪||美丽的“出轨”

是我12岁那年吧,夏天的一天,父亲用他的自行车,带着我和我弟(我骑在后座上,我弟则侧身坐在车大梁上),来看望姥爷、姥姥。住了一宿,离开姥家。出了村东头,没往南走,没走回家的路,而是往北骑,下了一道陡坡,趟过一条向西哗哗流淌的很奇怪的大沙河,上了一条沙土细细的国防路,直往北骑。
骑到一个陌生的小镇,父亲进供销社买了两包“喜果子”(桃酥),又在一家饭店买了两大捆油条。再次走过那家供销社时,他又拱进去了,买了两瓶乳山老白干和两大瓶最馋人的水蜜桃罐头。我很惊讶,他给谁买这么多好吃的呀!他要带我们上哪儿呀?想问吧,又不敢,也顾不得问啦,因为路上净是新鲜的风景,山啊,树啊,喷香的果园啊,高高的扬水站啊,凌空的渡槽啊,像电影,在眼前一幕一幕地生动地播放着,真好看!好新奇!沙土公路在车轮下沙沙作响,像是电影里的音乐伴奏。
路面突然向西拐了个大弯,进入了一个玉米密密的绿绿的大河套子,河套里的一行行柳树上,知了在扯破嗓子欢叫。父亲驶离了国防路,走上了一条挺颠簸的碎石小路,朝着北面那座大山上骑。渐渐骑不动了,三人下了车,动用双脚往山上爬。弟问:“爸,咱去哪儿呀?”父亲没回答,他既要爬山,还要赶着那辆哗啦响的破车子,累得呼呼喘。太阳真烤人哪。

刘洪||美丽的“出轨”

爬到山半腰,停下歇歇,往东一看,我和弟都惊喜了——我们看见了一个简直比海还要大的水库,好美的一座水库啊!蓝蓝的平展展的水面,泛动着白色的晃眼的阳光。水面上还有一艘花花绿绿的小火轮,蓬蓬蓬地跑着。真怪,望着那水库,不觉得太阳烤人了,风儿也凉快了。抬头看父亲,他也望那水,望那船,脸上的笑容说明他的心情也很激动。
我问他:“爸,这是哪儿呀?爸,咱要去哪儿呀?”我弟也问:“爸,咱不回家了吗?”父亲说:“那就是著名的龙角山水库。看——”他用手指,点划着遥远的天边,“水库最东头,那座青青的小山下,有几棵绿莹莹的大树,是不是?树底下是不是有个小村?咱今儿就去那儿,去做客,去吃好饭。”我望着,念叨着:“好远哪爸!”又抬头看父亲,突然产生个挺奇异的感觉:此时的父亲,满脸跑着喜气,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又英俊了许多倍!
弟问:“爸,那儿是谁的家呀?”我看到父亲微笑着想了想,低头看看我,又满有意味地看看弟,随即抬高了头将视线放飞得老远简直是放送到了阳光火辣的蓝天之上。他说:“走吧,快晌啦。”他竟然忘了回答弟的话。但在绕着水库岸边轻快骑行的时候,他叮嘱我们:“今儿咱来看水库、走亲戚,回家后不要告诉你妈!都给我记住了哈!”

     小村到了。是个幽静的小山村,村头两棵老粗老高的白果树,树枝密密,树叶绿绿的。树上好像有一万只知了在齐声叫唤。树下浓浓的阴凉里,有一盘大碾子,碾台上盘腿坐着一个脸庞宽大的老奶奶正在择菜。她一看见我们,笑了,下了碾台,对我父亲说:“你们一进村口,我就认出是你来啦!你有三四年没来了吧?我寻思着你把我们给忘了呢。”我惊讶地看到,老奶奶说着就抻起衣服袖口,擦着眼睛——她哭了!我父亲忙对我和我弟说:“快,叫姥姥!

刘洪||美丽的“出轨”

我大惊,我有个姥嘛,怎么又多个姥!当时我尽管还小,却明白这样一个理儿: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的舅和姨,但是不应该有好几个姥。

      啊!我惊得有些害怕了,莫非我有第二个妈吗?她在哪儿呀?我抬头看父亲,陡然觉得此时此刻嬉皮笑脸的他装了满脑袋的阴谋诡计。

      我弟叫了,我没叫。

     不仅多了个姥,还多了个姥爷。但是这个姥爷,比起我那个姥爷,瘦多了,剃个葫芦头,丑死了;嘴上和下巴,统统没有胡子,一点也不像个姥爷;那双眼也不好看,眼皮烂巴巴的,眨巴着两粒水汪汪的浑黄的眼珠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当然也不喜欢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姥,她的脸盘太大了,像是在头顶上挂着一个多处掉瓷的洗脸盆儿。哼,这个姥和我那个姥相比,一个天,一个地。

     可是令人讨厌的新姥和新姥爷,对我们真好啊。进了家,先是泡茶,泡得满屋茶香;再是煮鸡蛋,连汤儿带蛋煮了满满三大碗,我、我弟和我爸,每人一碗。汤水上浮着密密的鲜绿的韭菜花,好香啊,好鲜啊。我和弟大口地吃着、喝着。那个新姥爷,还嫌我们吃得太斯文,坐在旁边不停地催着:“吃,吃,大口地吃。”不时地伸出手掌摩挲我们的头顶,夸我们“虎头虎脑的”。我躲避,他的手真讨厌,像锉刀,巴涩的,冰凉的。

      午饭是面条,雪白雪白的面条,我从来没吃过那么白的面条。面条卤里,不光有好多的肉块,还有一疙瘩一疙瘩的金黄色的鸡蛋块儿。

      新姥爷和我父亲喝酒,喝得那个痛快,像是一对哥俩在喝酒。喝光了一瓶老白干,又起了一瓶,继续喝。我父亲喝多少,新姥爷跟着喝多少,不,是新姥爷喝多少,我父亲跟着喝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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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新姥爷,一点也不像我那个喝酒只抿一小口口的亲姥爷。最丟人的是,他喝醉啦,丑态百出,趁着酒劲,像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儿,咧着个缺牙厉害的大嘴,唔唔地哭开了,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炕席嚎叫着:“我那个没有福的云儿啊,你想死爹啦!你好狠心哟!你给我回来!回来!!”他在哭谁啊?这奇怪的一哭,把我父亲也引逗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他哭得很放肆,肩头耸动着,鼻涕都长长的流出来了,哭得压抑不住,哭得好不体面!一点也不像我那威严的父亲!一点也不像个老师!他哭得让我觉得浑身酸溜溜的感到一阵阵的害羞。灶间里也传来了哭声,我跑过去一看,一直默默地坐在锅台前拉风匣炒菜做饭的那个新姥,把头深深地扎在两膝间,哭得全身紧缩,乱颤乱抖的,就像是一只被捆绑起来等待被割脖子的老母鸡。

     真是奇怪啊,他们都哭什么啊!真是一个奇怪的家!房子是草房,屋里没有天棚,炕上的席,还是碎的,显然是个穷家,但在招待我们的时候,又显得那么富裕……

     当天傍黑,父亲带着我和我弟回家。走到山根底下,他在黑咕影里下了车,口气严厉地把来的时候对我们的叮嘱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呀?这到底是咋回事呀?浓重的夜色下,我一整天的疑惑浓得都快结成一个豆腐块儿了。

刘洪||美丽的“出轨”

夜色不会常在,黎明终会到来。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很多的世事,当然也知道了父亲年轻时第一次婚姻的不幸——结婚不到半年,爱妻便惨死在水库工地的一次爆破事故中。那是个烈性女子,即使嫁人了,还不肯离开热火朝天的水库工地。那是1958年。我同情父亲,也钦佩他,他不忘旧情,是个男子汉。我能猜得出来,那个令父亲终生不能忘怀的“云儿”,是一个美得出奇的山乡女子,比我那天在路上看见的所有的美景都美丽。我还坚信,当年她对我父亲的感情,肯定比美丽的龙角山水库还要深广。
我还明白了,一个人只有面对着最亲的人才会哭得放肆,一个人有放肆一哭的机会和值得放肆一哭的人既是一件悲事又未必不是一件幸事。但是到目前为止,我硬是不理解,父亲去水库边那个伤心的小村子看望曾经的岳父和岳母时,为什么要带着我和我弟呢?是为了安慰他们吗?说明他仍是个有福之人?不对呀!只能是严重地刺激了他们,就像是在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撒了两把残酷的盐粒!
父亲啊,您一生做事总那么和善稳妥为什么会做出那样令人费解的事呢?也许那天您是怀旧心切陡生探亲的念头索性顾不了许多了?父亲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儿他也许又见到“云儿”了吧),这成了个难解之谜。今晨醒来突然想他,并想起了那个夏天的故事,便把它记下,让往事变成通灵的文字,这样天堂中的父亲也许会读到它,会在梦中给我释疑解惑。

刘洪||美丽的“出轨”

补记:

  那个蝉声热烈的盛夏的中午,在水库边的姥姥家,招待我父亲喝酒的菜是大盘的辣炒鸡。鸡是现杀的,杀的是只母鸡,院里唯一的一只鸡。杀鸡的人是一个穿着鲜红背心的英俊小伙儿。父亲让我和我弟喊他是舅舅。那个舅比我们那三个亲舅年轻多了,健壮多了。那年他刚读完高中回村务农,在他睡觉的西炕上,摞着那么多的小人书。他让我和我弟尽情地挑选,看中哪一本就归我们啦,就是说,可以带走。真是乐坏了我俩!我们挑啊挑啊,起先是挑拣,很快就变成了争抢,哪本都觉得好,哪本都想要。我俩挑花了眼,那么贪婪 。
记得我抢到的小人书有《江姐》《赵一曼》《小兵张嘎》《洪湖赤卫队》《鸡毛信》……我弟则把所有的《西游记》蛮横地一遭儿扒拉到自己怀里。当我俩趴在炕沿上甜滋滋地翻看各自的小人书的时候,那个舅对东炕上喝酒的我父亲说:“姐夫啊,俗话说,三岁带着七老相。你这俩公子啊,长大了肯定有出息!”就是这句奉承话,让那个姥爷突然嚎嚎地哭起来喽,并引爆了屋里众多的哭声。

来源:烟台散文 烟台散文微刊

作者:刘洪

作者简介

刘洪||美丽的“出轨”

刘洪,山东乳山人。1985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曾任《烟台晚报》副总编辑,现为烟台散文学会副会长。自1992年以来,共创作刊发小说、散文300余篇,出版小说散文集《老家老爸老妈》等,散文《怀恋那个小站》曾获《胶东文学》散文大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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